最近看了吳乙峰的紀錄片《生命》,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
就是片裡場景經常取用的一種空間形式:洞。
洞,作為空間形式,對於我而言至少隱含著幾種功能:
一是界分,標註著空間的邊界,是這裡←→那裡的區分,例如門洞。
一是可供停留的〝在其間〞,是裡外上下的區分,例如子宮,
例如井。
一是通道,是時間的隱喻,是差異的場所,是過去←→未來,離開←
→抵達,記憶←→想像的區分,例如隧道。
一是連續地景的斷裂標記,是前三者的總成。
伊塔羅‧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在《看不見的城市》一書裡曾寫下一個故事〈
城市和天空之二 〉:
琵爾希巴(Beersheba)有一個代代相傳的信念:
城市最高尚的美德和感情,都維繫在天空中的另一個琵爾希巴裡,
假如在地上的琵 爾希巴能夠依循天 上城的榜樣,兩個城市便會合而 為一。根據一貫的傳說,那是一個純金製的寶城,
有著白銀製的鎖和鑽石門,一切都是精工鑲嵌的,
因為使用最貴重的材料必須依賴最細緻的 技巧。琵爾希巴的居民 心悅 誠服地相信傳說,他們尊敬一切可能跟天上城有關的東西:
他們儲存貴重金屬和稀有的寶石,
他們鄙棄一切世俗瑣碎的繁文褥節,
他 們養成了沉著冷靜的含蓄儀態。
這些居民還相信,
地底另外有一個琵爾希巴包藏了所有卑賤醜惡的事物,
他們經常著意消除跟地下城有關或者相似的一切。在他們的想像中,
地 下城 的屋頂是打翻了的垃圾桶,到處散布著干酪皮、油膩的紙頭、魚鱗、
污水、吃剩的麵條、污穢的繃帶。他們甚至想像它是一種膠黏的、
濃膩的 黑色物質,就像陰溝裡 人類排出的便溺,從一個黑洞流向另一個黑洞,直落至最底,
直至層層沉積物冒起泡泡,
而一座糞便之城帶著堆疊扭歪的尖頂升起。
琵希巴城裡的這些想法,有對的也有錯的。城確實有兩個投影,
一在天上,一在地下;可是居民把它們的結構混淆了,
蟄伏在琵爾希巴最底地 層的一 座是由最權威的建築師設計的城,用最貴重的材料築成,
每一種器械裝置和機件都運作靈活,
每一條管道和槓桿都裝飾著繸毛、花邊和流蘇。
為了得到更高的完美,琵爾希巴不斷填塞自己的空殼,
把這樣的狂熱看作美德;這城市並不知道,它只有離開了自身、
放手、讓自己舒展,才 是真正 無拘無束的時刻。不過,琵爾希巴的上空也的確有一個天體在運行,
發出城市全部財富----被捨棄的寶物----的光芒:
一顆行星帶著 飄蕩的馬鈴薯皮、破雨 傘、舊襪 子、糖果紙、用過的電車票、剪下的指甲屑、繭皮、雞蛋殼,
這就是天上的城,掠過天空的長尾巴慧星,
是琵爾希巴市民唯一的一種自由快樂 的行為發射出來的,這 是一個吝嗇、小器、貪婪的城,唯一的例外是在它大便的時候。
作為以九二一地震事件為主體的紀錄片,《生命》
的場景裡有著許多的洞:
月梅出國留學通過的海關,妹妹明芳產子的陰道與子宮,
國揚玉梅夫妻從事的點井工作現場,導演回宜蘭的隧道群,
宛如考古現場的九份二 山,走山之後形成的堰塞 湖,在日本工作的順義美琴夫婦用以娛樂的電視螢幕(
導演甚至鏡頭進入,拉出後成了神宮球場)等等。
如果將人生比喻成旅程,洞,在《生命》裡作為一種空間隱喻,
自被拍攝者真實生活具備社會關係脈絡的場域中取樣剪貼出來,
平板成話語文 本,或是一幅靜物畫, 並用以表達擁有全視觀點的導演的價值意識:
神采飛揚、仰望著〝生活在他方〞的在上的玉梅 對照 壓抑的每天捬視怪手挖洞的在下的玉梅。
〝風景明信片〞式的明芳的小孩 對照 沒有親人陪伴的明芳姊妹。
〝到此一遊〞〝紀念品〞式的國揚玉梅夫妻的小孩家家(
片裡稱她為地震之子) 對照 兩夫妻死去的女兒。
外放的光鮮的聲音的在攝影棚球場的順義美琴夫婦 對照 內在的閉鎖的靜默的居室裡通勤坑道裡的順義美琴夫婦。
透過攝影機觀景窗,自出發而抵達的導演本身。(首映會裡,
他面對觀眾說:「誰說台灣沒有國片?」)
波光粼粼有人悠閒垂釣的堰塞湖 對照 坑坑巴巴植被傾毀器械繁忙
片裡,不同形式與功能的洞,構組了各式場景的空間意象,
宛如拍攝者寄給被攝者收集的風景明信片,
標記了生命的斷裂與出口處。
但是,對於我而言,作為一名觀者,
這些標記物件如同遇見宇宙風光,輕輕遙遙直入太空漂懸,
永遠失去地景,無著無落。
........。靈感是對太初(beginning)的感覺,
仿如一門檻,靜謐與光明在此相會:靜謐具存在之欲;光明,
實存物的施 予者。」由這段近於詩 體的講話可知,康以為靈感之萌發是對一事物之本質處有了感知,
彷彿跨過一道門檻。一旦跨過,
象徵表現之欲的靜謐就可以被落實為象徵實 物之光 明。........
(《路康建築設計哲學》,p119,田園城市出版,2000)
我突然想起...
回覆刪除我的"生命"這片子好像借出很久沒回來了@@"
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