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7月5日 星期一

生命之洞與光

最近看了吳乙峰的紀錄片《生命》,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就是片裡場景經常取用的一種空間形式:洞。

洞,作為空間形式,對於我而言至少隱含著幾種功能:
一是界分,標註著空間的邊界,是這裡←→那裡的區分,例如門洞。
一是可供停留的〝在其間〞,是裡外上下的區分,例如子宮,例如井。
一是通道,是時間的隱喻,是差異的場所,是過去←→未來,離開←→抵達,記憶←→想像的區分,例如隧道。
一是連續地景的斷裂標記,是前三者的總成。

伊塔羅‧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在《看不見的城市》一書裡曾寫下一個故事〈城市和天空之二 〉: 
琵爾希巴(Beersheba)有一個代代相傳的信念:城市最高尚的美德和感情,都維繫在天空中的另一個琵爾希巴裡,假如在地上的琵 爾希巴能夠依循天 上城的榜樣,兩個城市便會合而 為一。根據一貫的傳說,那是一個純金製的寶城,有著白銀製的鎖和鑽石門,一切都是精工鑲嵌的,因為使用最貴重的材料必須依賴最細緻的 技巧。琵爾希巴的居民 心悅 誠服地相信傳說,他們尊敬一切可能跟天上城有關的東西:他們儲存貴重金屬和稀有的寶石,他們鄙棄一切世俗瑣碎的繁文褥節,他 們養成了沉著冷靜的含蓄儀態。
這些居民還相信,地底另外有一個琵爾希巴包藏了所有卑賤醜惡的事物,他們經常著意消除跟地下城有關或者相似的一切。在他們的想像中,地 下城 的屋頂是打翻了的垃圾桶,到處散布著干酪皮、油膩的紙頭、魚鱗、污水、吃剩的麵條、污穢的繃帶。他們甚至想像它是一種膠黏的、濃膩的 黑色物質,就像陰溝裡 人類排出的便溺,從一個黑洞流向另一個黑洞,直落至最底,直至層層沉積物冒起泡泡,而一座糞便之城帶著堆疊扭歪的尖頂升起。
琵希巴城裡的這些想法,有對的也有錯的。城確實有兩個投影,一在天上,一在地下;可是居民把它們的結構混淆了,蟄伏在琵爾希巴最底地 層的一 座是由最權威的建築師設計的城,用最貴重的材料築成,每一種器械裝置和機件都運作靈活,每一條管道和槓桿都裝飾著繸毛、花邊和流蘇。
為了得到更高的完美,琵爾希巴不斷填塞自己的空殼,把這樣的狂熱看作美德;這城市並不知道,它只有離開了自身、放手、讓自己舒展,才 是真正 無拘無束的時刻。不過,琵爾希巴的上空也的確有一個天體在運行,發出城市全部財富----被捨棄的寶物----的光芒:一顆行星帶著 飄蕩的馬鈴薯皮、破雨 傘、舊襪 子、糖果紙、用過的電車票、剪下的指甲屑、繭皮、雞蛋殼,這就是天上的城,掠過天空的長尾巴慧星,是琵爾希巴市民唯一的一種自由快樂 的行為發射出來的,這 是一個吝嗇、小器、貪婪的城,唯一的例外是在它大便的時候。

作為以九二一地震事件為主體的紀錄片,《生命》的場景裡有著許多的洞:
月梅出國留學通過的海關,妹妹明芳產子的陰道與子宮,國揚玉梅夫妻從事的點井工作現場,導演回宜蘭的隧道群,宛如考古現場的九份二 山,走山之後形成的堰塞 湖,在日本工作的順義美琴夫婦用以娛樂的電視螢幕(導演甚至鏡頭進入,拉出後成了神宮球場)等等。

如果將人生比喻成旅程,洞,在《生命》裡作為一種空間隱喻,自被拍攝者真實生活具備社會關係脈絡的場域中取樣剪貼出來,平板成話語文 本,或是一幅靜物畫, 並用以表達擁有全視觀點的導演的價值意識:

神采飛揚、仰望著〝生活在他方〞的在上的玉梅  對照  壓抑的每天捬視怪手挖洞的在下的玉梅。
〝風景明信片〞式的明芳的小孩  對照  沒有親人陪伴的明芳姊妹。
〝到此一遊〞〝紀念品〞式的國揚玉梅夫妻的小孩家家(片裡稱她為地震之子)  對照  兩夫妻死去的女兒。
外放的光鮮的聲音的在攝影棚球場的順義美琴夫婦  對照  內在的閉鎖的靜默的居室裡通勤坑道裡的順義美琴夫婦。
透過攝影機觀景窗,自出發而抵達的導演本身。(首映會裡,他面對觀眾說:「誰說台灣沒有國片?」)
波光粼粼有人悠閒垂釣的堰塞湖  對照  坑坑巴巴植被傾毀器械繁忙

片裡,不同形式與功能的洞,構組了各式場景的空間意象,宛如拍攝者寄給被攝者收集的風景明信片,標記了生命的斷裂與出口處。
但是,對於我而言,作為一名觀者,這些標記物件如同遇見宇宙風光,輕輕遙遙直入太空漂懸,永遠失去地景,無著無落。

........。靈感是對太初(beginning)的感覺,仿如一門檻,靜謐與光明在此相會:靜謐具存在之欲;光明,實存物的施 予者。」由這段近於詩 體的講話可知,康以為靈感之萌發是對一事物之本質處有了感知,彷彿跨過一道門檻。一旦跨過,象徵表現之欲的靜謐就可以被落實為象徵實 物之光 明。........
(《路康建築設計哲學》,p119,田園城市出版,2000)

未來三叉坑

十月一日下午在台東大學看了亮丰拍的災區重建紀錄片《三叉坑》,會後也跟與會者有些對話,心裡有些感觸,於是記錄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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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我在網路查到的文宣資料,該片的劇情簡介如下:( http://www.docu.org.tw/screen.php?id=814
靜靜躺在大雪山下,被三條溪水圍繞的三叉坑,是一個小小的泰雅族部落。故事從一個回到部落的青年開始。林建治,長年在都市生活,逃避 回到自己的部落。九二 一大地震之後,建治的母親與弟弟不幸在地震中罹難,而部落全毀,族人無家可歸。悲痛之下,建治決心回到家鄉照顧父親。沒有想到,遠遠 的傳來了鄉公所說要禁 建,並且被遷村的消息。從此之後,三叉坑的重建,走入了跟其他部落完全不同的命運。
從地震那一刻起,回鄉的建治與拍攝紀錄片的作者,展開了一趟重建之旅。追索著當家鄉被外力規劃遷村,一個看似靜靜停頓的村子,深埋在 山谷雲霧間的哀愁與思 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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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亮丰也在網路留下筆記:
http://www.wretch.cc/blog/sky5&article_id=12703#trackbacks
http://www.wretch.cc/blog/trackback.php?blog_id=sky5&article_id=12703
1. 故事的起點:當家園被判定『不可原地重建』

三叉坑部落,位於東勢鎮的山上,本來是一個小部落,原始基地0.85公頃,四十多戶人家。四年前九二一大地震造成基地滑動,部落台地 兩側主要擋土牆遭到破 壞,並且由於建物老舊,部落幾乎全毀。震後,和平鄉公所依據成大防災中心探勘結果,認為三叉坑是一個危險部落,已不適合居住。而 在與部落溝通不完全的狀況 下,宣佈禁止原地重建,之後委託規劃單位(怡興工程顧問有限公司)規劃設計,推動『三叉坑部落重建計畫』。

該案最大的設計在於原部落基地不再讓居民居住,留作公共設施(如教堂、活動中心、綠地、停車場等),在部落東側價購將近兩公頃的平坦 土地,預計徵收之後編 訂變更為建地,再行分割分配給四十五戶遷住戶,此為「以地易地」的精神。該案於八十九年四月經行政院原民會審議通過之後,由行政院核 定在案,總經費為八千 四百四十五萬元。然該案中,除了委託規劃單位設計三種形式的標準住宅設計圖,並無實質的蓋屋配套計畫。

鄉公所建設課與規劃單位的熱情,在於希望透過重建的機會,將過去幾乎沒有什麼公共設施的三叉坑,重建為一個新山村,擁有新的教會與活 動中心、較安全的擋土 牆與基地,整齊的道路,新的排水與簡易用水設施等等。這期間,由於原地禁止重建,部落被遷往幾公里外的組合屋社區集中安置,等待重 建。對於某些居民來說, 心情上被迫等待,無限煎熬;但多數居民則因為未來可以分配到建地,並且公所允諾會有蓋屋貸款的協助,這是利多,而處於配合態度。不 管同意規劃案與否,形勢 比人強,對規劃案有疑慮,主張原地重建的微弱聲音,淹沒在無盡的等待中,忍氣吞聲。深夜裡,想要回老家自力重建的心情,種種記憶與感 情,只有獨自含淚忍 下,一切已是無法挽回。

2. 四年後,大片公共工程終於完成,蓋家屋的問題浮上台面

多年來鄉公所排除萬難,努力將願景達成,三叉坑擁有了有史以來最好的公共設施,地震過後的第四年,公共工程完工,擋土牆、整齊劃一的 道路、排水、綠美化、 路燈等等公設終於完成,環境影響評估通過。在這片荒涼的空地上,沒有房子,如今,真正的家屋重建問題,開始浮上台面。

實際上,蓋屋本應是災民的責任,但是和平鄉公所一開始未盡說明之責,加上居民的依賴心理,長期下來,消極等待鄉公所來協助蓋屋與貸款 的態度,成為部落內的 主流心態。然平心而論,該案在當年禁止居民原地重建,在未獲得充分討論的狀況下將別人的家鄉規劃重建,又加以土地問題曠日費時,嚴重 延誤災民重建的時間, 鄉公所難脫其責。

由於三叉坑四十五戶遷住戶,多數連生活費與學費都有問題,拿不出重建經費,公所代為詢問貸款,當然也四處碰壁;目前居民手中握有的是 各種補助加起來的蓋屋 經費,主要為九二一震災重建基金會代為募得的蓋屋補助、以及向九二一震災重建基金會築巢方案申請的低收入戶蓋屋補助,以最窮的人家來 算,最高可以得到九十 五萬元的補助。

這些補助,是一個努力的起點。雖然故事已經變得相當複雜,問題變得面目模糊,看在下一代的份上,看在部落人還要生存的份上,暫且放下 爭辯與心情,我看到部 落裡的朋友,放下心中的憤怒,低頭為重建困境排除障礙,想要找出家屋重建的步驟,是以為記,以最簡短文字,說明四年來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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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震後一年半,也就是01年2月的時候,我剛辭去台北的工作加入謝英俊建築師在災區的重建團隊。忘了受誰邀請,次月某夜跟九二一基金 會的培慧,及工作室夥 伴湘漪三人趕著夜路,到三叉坑組合屋辦理築巢專案的巡迴說明會。詳細的過程,我已記不全了,只記得那夜有些冷,但是月色很好,可是在 組合屋辦公室擠了滿滿 都是人,悶熱的讓我們每人都在沁汗。看了記錄片後,回想起來,我就是在那夜認識了建治、亮丰、盈豪、書玄、玉如、比令、跟其他部落裡 的居民與重建工作者。

由於三叉坑的案例在我們接觸後發現有一定的複雜性,而且介入的公私單位也多,於是我們團隊決定透過大安溪重建工作站保持密切的聯繫,等 於是退到二線, 這個期間,我們主要是提供諮詢而已。

02年2月,三叉坑部落入選文建會社區總體營造方案的營造點,建治是營造員,盈豪督導的大安溪重建工作站入選陪伴社區,我則擔任這兩 區的輔導員。於是我們 開展了一段夥伴的關係。在次年4月我辭卸職務之前,我們協同發展了幾個主要的工作:一是協助三叉坑成立組織設立社區發展協會,預 備連接公部門的資源,並由 部落自立培養組織夥伴;一是藉由社造資源由健治 擬定搭建竹屋計劃,希望部落透過一起工作的過程凝聚部落意識;一是以遷村及文化復育為主題,引介案例,記得還曾經帶組合屋裡的居民去 到仁愛鄉中原口參訪 (中原口也是遷 村案);一是設法搭建大安溪沿線部落的交流平台,希望讓第一線的年輕原鄉工作者能有一個場域可以串聯對話,並且籌謀大安溪流域的主體 發展。

去年4月,失業在台北,跟跨界(差事劇團)以及海筆子等組織做了流動教室,跑了一趟災區我曾經工作過的一些部落,也去了三 叉坑的遷村預定地,那時實體部落 尚未動工,大家還住在組合屋裡,後來鍾喬有所感觸寫了一首《情境烏托邦》,並在年度製作的《潮喑》裡做了意象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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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我觀看此片後的一些筆記。

在台東放片的現場,觀眾有些回應,其中若干觀點傾向於〝原漢關係〞。基本上,我並不十分認同,我比較認為這個過程呈現的是一種結構性 不對稱的〝城鄉關 係〞。片裡開頭是由旁白講述三叉坑與雙崎部落(米戶)的關係,由於信仰的因素,部落才遷到現今的位置,在地緣上三叉坑距離東勢市區約 只十五分鐘車程,而且 在經濟活動上,她也比較像是東勢的郊區,主要提供農產品及勞務開放向東勢甚至是過一條河的豐原的市場機制
由於中心對邊緣的城鄉關係導致地方的行政中心鄉公所與少數的關鍵學者,使用相同的結構位置,直接決定了部落遷村的重建目標,而且主持 鄉務的鄉長及承辦重建 實務的林課長也是個泰雅族人,因此,這個過程並不適宜直接化約到原漢的觀點上。
同時由於過程裡資訊取得的不對稱,也導致了不可逆的粗暴過程,這是城鄉普遍有的資訊落差。
而與土地之間的倫理關係,也並不獨特存在於原住民族,農村裡的農民也具有相同的關係,都有別於城市裡的資本化市場化的思維。

此外,有學者強調鄉公所在操作上粗暴,是個文化他者的決定,因此,要好好跟居民溝通,由他們做為主體決定,這論點基本上我也認同,只 是這個過程至少有三個 層面:
一是基本上,我把這個現象放在傳統------現代的脈絡下解讀,這意味著,部落居民以及公所的承辦人員,還沒有適當的語言能力可以 描述〝模範社區〞的現 代化圖像要落實所需要的過程內容,因為這是第一個案例,從地方到中央,雖有法令條文,卻沒有實務案例,等於是一種全新的體驗,在這個 事件上,大家都處於一 種"世界還沒有被命名的狀態",類同"失語症",雙方如何能有效溝通?
二是在經歷災區經驗後  我認為這個過程是個 empoerment 的過程,尤其在初期溝通性很低,必須持續投入時間與資源,由於城鄉現代化進程的差異,對於世界的詮釋能力有時間差,因此"政治正確" 式的強調居民必須發言 才顯示話語的主體性正當性,其實是挪借了詮釋話語的權力關係,去要求失語的人發言,因此,這個問題還需要過程,等待世界被命名,這部 片等於記錄了這個過 程。
三是在災區,家屋重建是立即的需求,而這需求會直接對應到〝量〞的問題,在實務的操作上要如何回應,是有其困難的。

經歷了現代國家的過程,對於部落而言,傳統生活領域裡可以取用的自然資源已經變成國家財產,不得隨意取用,居民如果要蓋自己的房子, 必須等有錢之後再到市 場裡購買工具材料。土地則在國家擁有的架構下私有化,而且進入市場機制買賣,因此對於災戶而言,要重建就要先有自己的地或是能夠商借 到建地,再加上一些繼 承或是權利讓渡等因素,重建所需的土地取得已不易藉由部落共識解決。另外,災民為了取得政府的補助,必須蓋出"合法的房子" ,等到合法的房子蓋好後再檢具相關證明文件跟相關部門提出申請補助。這個行政程序對於災民而言本就十分困難,何況再加上地區偏遠、資 訊流通困難(語言差 異)、建商願意代墊款項或是災戶先籌措到建屋週轉金等因素,實際的狀況相當複雜。因此,蓋自己的房子,其空間生產的內涵已經與傳統的 部落生活有相當差異。 同時,藉由重建的過程,國家得以將游離在體制外的人民納入國家制定的法律規範內進行管理

長久以來,由於公部門欠缺住宅政策,而任由市場機制解決,使得屬於基本人權的居住權問題私有化轉由個人承擔,九二一基金會的築巢專案 就是在這個脈絡下的臨 時政策。因此,三叉坑的遷村重建案成為一個特例,由於政府為了粉飾太平,消彌媒體關注焦點,而由九二一基金會承擔居民家屋重建所需的 資源,居民雖然苦等多 年但是卻經由國家分配取得土地及地上物權利,背反比例原則及社會公平。

如果將家屋重建的空間生產過程視為一種現況改造、未來烏托邦想像寄寓的過程,由於〝模範社區〞的現代化圖像已超出部落的在地知識所能 掌握,因此在其過程 中,也引發了個別居民想像落差,有些樂觀,有些悲觀。在片裡集約地表現出,長老們傾向將未來的詮釋權力交給鄉公所,中生代的建治、銀 明們則跟這個傾向有所 衝突。健治跟銀明自求學時期便離開部落,漂流到北部的都會區謀生,而這個現代化的過程是充滿挫折的,也因此,當地震發生他們開始梳理 生命河流嘗試歸返,連 結傳統部落意識裡的土地記憶,而能穿越〝模範社區〞的現代化圖像,著落自己。由於跟族人間的對未來的期待落差,健治建構了蓋設竹屋的 計劃,透過過程讓自己 跟族人對話,並解組部落共同記憶凝聚新的部落意識,而能在組合屋遭遇風災後,跨出一步自立清理而不仰賴外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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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來的三叉坑到底來不來,
鍾喬在他的《情境烏托邦》最後一段裡寫到:( http://www.crossborder.org.tw/cgi-bin/MT/mt-comments.cgi?entry_id=35
......................
三叉坑,不安的烏雲.我們該
如何臆測那場豪雨---
又將在山林中持續多久?
或許,百年之後,遺棄的
仍將是土石流淹沒後的
情境烏托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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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罷工 !

1993年夏天,念建築系的第一個暑假.
經朋友家長(國小總務主任退休)介紹,跟一個叫黃老闆的營造包商進工地實習.
黃老闆主要的業務是承攬桃園縣各鄉鎮農會及中小學校園裡可由學校總務系統直接發包的小型裝修工程(通常金額在一百萬以下).
至於我主要的工作內容是做現場"監"工.
即使經我表明尚未有駕照,黃老闆還是堅持要我開車接送工班們進出工地,還記得當時主要工地在大溪,另一個次要的工地在龍潭,我 每天早上自新屋撘公車到平鎮 辦公室簽到後,接著便點工備妥工具材料後循著平鎮中壢龍崗龍潭大溪的路線半生不熟地開著車沿點放人上工.傍晚時則反向把工 班沿路檢起來回辦公室簽退.
原則上,黃老闆每天都會巡工地一趟,上工兩三天後他開始帶我陪他巡工地, 會見業主,陪他吃應酬午飯(大概都是跟學校總務系統的人員吃,十一點左右開始吃帶喝到下午一兩點).
席間黃老闆大概都會跟他們強調我是個建築系科班大學生,是他正在調教的菜鳥.
有一次,一個農會工地驗收,由於地樑灌漿爆模把圖面設計的直線結構搞成歪七扭八的形狀,驗收人員有所質疑,黃老闆還要我以 學歷專業背書說這樣的應力行為更 有效率,當下我哭笑不得無所回應.事後,
黃老闆還 提示說包工程就是要包吃包喝包紅包.
一次,我跟兩個工班(兩兄弟,一個十六七歲,一個 十四五歲)在大溪工地,那幾天我們主要的工作是將一間待改建的廁所舊結構打除,結果他們怠工並表示不會使用電動工具要我示範,這 樣的緊張關係直到後來我賭氣示範給他們看(其 實他們用的比我熟練)並跟他們一起勞動後才開始緩 解,事後了解他們當時主要的情緒焦點有兩個:
一個是對工資(嫌少)及發放(會延遲)不滿意(可是,很奇怪,他們不考慮換老闆,因為黃老闆這邊比較可以摸魚),
一個是我不用像他們一樣做到要死要活只要動動嘴巴就領比他們多的薪水(後來他們知道其實我的薪資比較低,他們便說既然領的那麼少幹麼 做那麼多).
後來聽兩兄弟講一件事:曾經,黃老闆承攬一個小學教室改建工程,驗收前一日發現少做了一根樑,於是趕緊用木板釘了一根,粉刷後企圖混 矇過關,幸好在驗收過 程中這件事被揭露出來.
前後歷經七天,之後,我便決定不做了,無預警就不上班了.
找了機會跟朋友做了說明,取得他的理解.但是朋友的家長不是很諒解,認為我吃不了苦,做事欠擔當沒有毅力.

1986年春天,念專科的第二年.
跟同學學姊們六七個在哈地漢堡打工大夜班快半年.
一回因為詢問班表跟店經理在電話裡起衝突,最後搞的我們集體罷工.
事情是這樣:
那夜,我們打電話到店裡要跟我們的主管A襄理詢問班表,結果是另一位B襄理代接,由於這個B襄理不是我們的直接主管,因此我們請求希 望直接跟A襄理談,結 果這個B襄理在電話裡捉狂,並且跟店經理投訴說我們平時就對他不敬並用三字經辱罵他,因此,店經理在電話裡對我們劈頭就罵了起來並說 我們被fire掉,不 用再去上班,後來我們不甘願,決定在預定工作時段去店裡找店經理理論,後來因為事情搞的有些警張,因此搞到總經理出來協調,店 經理在協調過程中還污賴我們 說平時就遲到早退,後來經我們要求調出出勤記錄證明他捏造事實,至後,總經理要我們提方案,但就是不能撤換經理跟襄理,因為這是人事 權力,由於行前我們已 有共識當下便決定罷工並總辭,此外,我們還把店經理(男的,老婆懷孕,是企業的家族成員)跟B襄理(女的)的曖昧不明關係也揭露出來 (他們常不避諱在倉庫 區有親密肢體互動偶爾被我們撞見).事情在後台正式處裡完後,我們還集結到前台,每人點了一杯霜淇淋吃,一直到店裡打烊.

上個月27號,距離我初到台東八個多月,無預警的,七個模板工班在工地裡跟我說要罷工,同時不許我找其他臨時人力接替.原因是,他們 老闆(模主)積欠薪 資,模主則希望能透過我跟我老闆(營造廠)預支費用先發一些工資及零用金,後來形成僵局,因為我老闆堅持要工作告一段落才撥款,當 下,我只好停工並保證不 透過其他人力復工,工班才回家休息等待進一步消息,由於距離灌漿目標日(5月7日,而且業主希望安排上樑儀式週知親友)時間不多,而 且模板工項只剩3到4 個工作日即可完成,經過數度協調後,我老闆(營造廠)希望我召集工班跟模主並提出解決方案:為保障工班權益,請工班跟模主提示個別的 工資積欠明細,並自即 日起由公司(營造廠)點工,同時於灌漿撥款時優先發放積欠工資,所餘款項才撥交模主.
經召集開會後,工班表示願意接受,我們終於達成共識,次日工班復工並依照表定進度完成工項.
結果,5月3日,在我老闆帶鐵工進場,跟模板工班檢討工資時認為我給出錯誤訊息並要我承認錯誤,因為他的原意是只承諾復工後的工資, 根據明細,之前的,一 則不易判斷是否在我們工地發生(因為模主在我們施工期間還有其他兩個工地),一則積欠工資總金額幾乎超過模主可支領的款項(有 工班的工資自二月起便積 欠),後來經過模主跟我老闆協商,兩造決定灌漿當日以現金支付了結.這是第二階段發展.(協商當日,我老闆私底下給了一個工班部分工 資應急,並給模主一些 現金週轉零用金).
按照表定,5月7日順利完成結構體灌漿,當日模板工班聚結希望請領工資,結果由於該日是星期六,銀行無法作業,而且業主也尚未驗收撥 款,因此雙方又再協議 待我休假後再行處理,由於我自願延後休假待到次周一把這件事處理完,因此各造議定次周一解決.
最後,5月9日(一),由於模主可請領的工程款項扣除尾款後不足以全然支付積欠工班的工資,經過跟工班們說明後,他們同意款項交付模 主,將事情單純集中到 他們之間的關係上,我才得以在這事件上暫時抽離.
其實,在過去九個月,跟工班們的關係發展上猶如十幾年前的翻版,還是有些工班認為我是菜鳥,什麼都不懂,或是認為我很輕鬆,動動嘴巴 就有錢領,而他們對於 自身處境的描述通常也是:要不是.......我早就..........

根據一般認知,"罷工"作為一種手段,通常是為了達到經濟上或是政治上的目的,而且通常也會是集體的行為.
有次跟競中聊到工運,覺得現在的勞工,除了刻板印象裡的黑手及臨時工外,其他的上班族或是現在流行的人力派遣 教師等似乎並不認同自己也是勞工,彼此面臨的是相同性質的處境.而工運工作者的工作對象就是這些面貌模糊的人,
當然,這其中還是有許多面向的不對稱處,比如說每人的物質基礎  現實利益等等等.沒辦法化約到前面如此簡單的幾句話.
這兩天讀陳光興在破報上的一篇文章( 黑皮膚,白面具 Franz Fanon----法農在後/殖民論述中的位置
        http://publish.pots.com.tw/Chinese/CoverStory/2005/05/05/358_6cover/index.html ),有些感觸,
經過了數十年,法農描述的情境似乎還是充斥在生活的各個層面,膠著不清,令人困惑,是以為紀.

1998 年的基調

諸位先進:
以下虛線內的文字是我在1998年5月間,畢業設計 ( thesis design ) 的題目與內容,重新翻視,感覺起來自己當時像是在建築領域上嘗試摸索到一個"立足點"。
現今將之重新建檔,並期諸先進不吝指教。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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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目:張氏家宅  ------  一個「鄉民住宅」在分期發展下,以性別角度提出的建議案
基地:新竹縣湖口鄉波羅汶

空間計劃
我們習慣性地傾向認為:我們所居處的實質環境在性質上是一種近似自然的結果,至少會是自然的一部分。而在看待人造環境的態度上,我 們也有類似的看法,認為 人造環境是中性的環境,並以這樣的看法作為基本前提,而將環境的營造問題集中在形式的表現或是工程技術等面向。但是經由女性主義的角 度,將人造環境加以討 論分析後,我們可以發現空間營造中所隱含的性別問題,這些問題展現在建築物的形式、營建過程以及空間的使用上,而讓空間具有語言一樣 的性質,成為社會意識 的建構。一般而言,在目前,女性是家戶內維護空間所需勞動力的主要提供者,此外,家戶內老人、幼兒及身心障礙者的照謢工作,主 要也是由女性所負擔。然而, 女性雖然長時居處在家戶內,卻未能擁有相對足夠的空間主體性,這是十分值得反省的現象。因此,朝向非父權住宅家戶的空間使用方式與設 計,而不拘限於目前一 元傾向的機能導向空間劃分方式,除了比較不會強化刻板的性別分工和性別角色外,也有助於提供空間使用者更具差異性的生活體驗與可能 性。

在實質的空間形式上,慣常援引的空間機能劃分方式,也讓使用者的空間使用方式傾向於實踐既定的社會性意識,而讓空間與論述得以藉由彼 此建立解釋體系。例 如,住宅裡的客廳是公領域,是男性住民處理對外的公共性事務的所在,相對地,臥室、廚房是私領域是其他非男性住民的活動場所等。在諸 如「三代同堂」的文化 建構過程中,去性別化的語意敘述,除了強固「父權」、「父居」與「父系」的家戶結構特質,同時也隱匿/壓抑了非男性住民的空間主體 性。因此,尋求女性住民 的空間主體性,將有助於我們反省長久以來視空間為一中性產物的論述迷思,進而朝向更合理的空間建構。


設計說明
在方法上,本案以文獻回顧、資料分析,及住民的深入訪談、參與為主;輔以各住民在原場所的使用現況調查。在既有的研究、文獻閱讀討論 分析後,提出初步的綱 要,配合實地的行為觀察。主要的內容集中在空間使用與性別差異的關係。之後,配合住民的訪談及參與,進而研擬設計所需的內容。在 想法上希望能以路程觀點執 行設計,並集中於公共性質及介面性質的探討。在空間設計部份則希望能以複雜化,可供多用途彈性使用為原則。家戶及配置安排依訪談結果 以及住民的活動調查訂 定。除了必要的需求及安全性,因應氣候、活動形式等的考量,本案希望建議能夠進行半戶外活動的空間,而每個家戶之間、之內也儘量能夠 有庭院、走道、天井等 中介空間緩衝,並劃分領域。此外,希望建議一個可供各個住民參與家務的住宅空間,主要不以機能作為依據從事空間的分劃,同 時預設女人也能在客廳休閒、待 客;男人也能在廚房工作,並朝複雜、多元的方向,以因應不特定對象的需求及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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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畢業設計大約自1997年9月進行至1998年5月間共一學年的時間,通常,是每個同學各自獨立作業。其中第一個學期的作業主 要集中在專題計劃,第 二個學期則集中在圖面作業及表現(此階段則鼓勵學弟妹參與,約莫一個月),最後,則是每個人約有一個小時的公開評圖的儀式性演出,過 程中,不分校系的不特 定觀眾皆可自由進出參與討論,有時候,評圖室擠滿的話可近百人。

誠如當年洪文雄主任(已逝)所言:『作品中透露的不單是專業能力的認可,也透露出作者的精神向度,更是這段時間生活、生命的凝 聚。』(我在1992年9月 進東海建築系,1998年6月畢業)

我的建築計劃對象其實是我母系的原生家族,也就是我的外婆家,基地是鄉間常見的合院型態(主要構造是土埆及加強磚造),由於當時有些 迫不及待,所以做了一 個較大的挑戰,將基地現況一家兩戶,新增改建成四家五戶。
現今的台灣鄉村,如果依照生產/消費的觀點,大約也疊合到男/女性別分工的社會性角色脈絡上,對於當時的我而言,住宅的主要使用維護 者是"非男性",因 此,在設計上要以他們為主體才合理,便單純地想像提案。同時,面對自身的客家脈絡,除了性別的問題意識,年齡、身心障礙者、血緣、地 景、家庭產業等面向也 隱涵其中,只是當時的"一次革命"欲望過大,所以並沒有能力著墨。

記得當時的公開評圖,當我結束說明,開放提問的時候,一個評審(總共有六個評審,都是外校外系)首先問說:『如果這個設計,裡面住的 是男性,它有什麼不一 樣?』
當時我對這個問題有些不解,加上緊張,所以直覺地就答他:『可是我是設計給"非男性"的呀。』
那個提問的評審見狀,又一次問了相同的問題,只是他這次嘗試做了許多說明,其他幾個評審也好心的幫忙解釋。
後來,我釐清了一下,便回答他們說:『這是設計給"非男性"的。
那個評審有些氣急敗壞,回應說:『那這樣就沒有什麼好評的。』,於是整個評圖氛圍便往輪流講評的那個方向流去,進而結束那場儀式。事 後,一個系上老師還特 別對我說他對我感到失望。

現今回想,當時的提案是以一種宣示的姿態居多,屬於一種內向的性質,而且,住宅案實質的空間設計作為話語私密,通常是"一個願打一個 願挨",除非在過程中 有建立關係,否則不容易任由他者放在一個固定脈絡下審視,當時限於場域條件,所以公開評圖才會發展成那樣地一個過程。

當做家 ---- 懷念李承寬(1914-2003)先生

我的外祖母常常喜歡用「當做家」來讚許一個人。在我們客家話裡,這個語詞:「做家」,是用來形容一個人勤儉的樣子,因為這個人做事的態度很是勤奮、 節儉就像是在持家一樣,就說他「當做家」。

認識李老應該是在1993年春天,那時剛考進東海建築系,我的助教郭文豐因為一個研究案需要持續一年的錄影助理,問我能不能參與。答應幫忙後的次個週末, 郭文豐便領我們帶了器材搭著公車到草屯李老居所做採訪。

回憶當時, 記得李老的居所是台灣鄉間社區常見的連棟間透天厝裡的一間,房子在一樓前院佈了植栽,與李老的初會就是在他們家的進口玄關處。一進門,我記得看見一個老先 生伏案在畫著設計圖,當下我便好奇,在想:究竟是什麼緣由讓一個老人家還在辛苦工作。

因為我的原生家族成員多半從事工農,大多老人家到做不動退休後,主要就是閒坐、度日而已,也有如我外祖母者,每日還是要到田裡踩踩地的,但畢竟是少數。簡 單的講,就是:我對於一個老人家為什麼退休後還要強調規律的工作,感到十分不解,相對於工作,退休不就是什麼都不要做嗎。這個疑惑後來一直伴隨著我。

因為一些緣由,1997年時,李老不得不返德定居。之後,相關他的訊息都是零零散散從一些友人處得知。

2001年交春時,我辭去台北的工作到日月潭,加入謝英俊建築師在921災區的重建工作團隊,四月間,因緣際會,李老同他的管家 Werner  Engle 有個行程回台,便安排在我們蹲點的社區住了六個星期。

再重逢時,李老的體力已經明顯衰退許多,已不允許閱讀及規律的圖桌工作。

2002年夏天,到柏林李老家拜會,待了一個星期,由於之前聽說老先生的身體已經不好,因此心裡有個感覺就是:可能是最後一面了。所以造訪期間前幾日都刻 意不安排外出行程,只是陪著老人家在餐廳閒坐著曬太陽,我們只是偶爾淺淺地說些往事,但多半時候是相視無語的。雖然李老的體力已經連說話都有些吃力,但是 意識及思維卻是十分清楚。

2003年9月14日,接到趙力行趙先生的電話告知李老已經辭世,當時,我正隨著邵族族人進行大過年的巡庄儀式,雖然在心裡上已有所準備,但我還是感到十 分震驚。

2004年3月間,東海辦了一場「形外之音 ---- 李承寬建築展」,藉著一系列的演講,跟諸位朋友對話,引領情感回溯,讓我有機會重新面對過去十餘年來跟李老之間所建立的關係,以及初會時李老的身影所給予 我的衝擊。

李老曾經形容他與業主之間的關係是一種家人間的關係。對於我而言,這同時就意味著建築師處於一種:家之不可得的狀態。
對照於李老的經歷及對於居住議題的持續關注,似乎只有在構築居住空間工作的不斷開展間時,"家",才有歸返的可能性。

我自己是時下所謂的客家人,在老家的廳堂上貼著一張祖訓,詳細的內容我無法盡全,但是其中有一句話是這樣寫的:......年深異境勝吾境,日久他鄉是故 鄉......。
是怎樣的情感底蘊,支持一個漂泊異鄉的人年深日久孜孜不息。

對於我而言,似乎就是"當做家",勤奮、節儉的持家,家才有可能的狀態之下,讓人願意一往不復,安置漂流的情感。
同時因為建了家,人,也才有辦法說:「我是我自己加上我的環境。」(Jose Oretega Y. Gasset)。

今天,當我安靜下來緬懷,隨我多年的疑惑漸漸消解,不由得想念起李老,我的親人,這位故鄉的老人家。

2010年6月27日 星期日

地景的斷裂與皺褶


地景的斷裂處是陰影的寶殿,新世界與舊世界在此相遇,等待失語的人命名,開展旅程

地景斷裂處的狀態是 in-between,等待一座橋,一座"客橋"(in-between bridge)

李承寬的話語是:『使用「路程觀點」所得的空間感覺與影像,構成每日的生活環境,日久後形成一個人的世界觀。』

路程意味著由此到彼的"在其間",是差異地點(heterotopia)的居所。

客家性:簡單講就是生活在他方,日久他鄉是家鄉:這意味著背離、背反、歸返與安置。也意味著流動在斷裂之中。

青春與革命


抒情時代就是青春。……。抒情態度是每一個人潛在的態勢;它是人類生存的基本範疇之一。……。詩人就是它的化身。……

……。他是一個敏感的年輕人。當然,他也是一個邪惡的人。但他的邪惡同樣潛在地存在於我們每個人身上。……』

『革命和青年緊緊地聯合在一起。……革命可以接受所有的年輕人。革命時期的變化無常對青年來說就是有利的,因為受到挑戰的正是父輩的世界。……』 (pp182-183)

『因為真正的生活在別處。』(pp193)

生活在他方


風景明信片/地圖/到此一遊/紀念品

《生活在他方》是米蘭.昆德拉的一本書名,他在書裡的自序如此說:『「生活在他方」是韓波的一句名言。安德列.布勒東在他的《超現實主義宣言》的結論中引 用了這句話。……

客家性

異鄉人/鄉關何處/美麗新世界/語言到不了的地方/背離(出走)--背反--歸返/身分認同(土地)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離鄉背井。失語。……年深異境猶吾境,日久他鄉是故鄉……。

在全球化的時代脈絡裡,「流動」是個重要的現象,伴隨可以討論的是「能動性」與主體認同,在這樣的架構下,如果以「流居」的概念解析,在文化現象上,典型的就是客家人。然而客家人除了語言外, 在當代,有沒有“情境的客家人”(客家性),像是移工、外籍配偶、都市原住民等,都待進一步探討。

當社區總體營造趨向於“共同的國族”、 “共同的市場”,成為國家建構歷史計畫的一部分時,「社區」認同還有沒有其他的想像,當溢出或是逸出這種集體的共同的人們(情境的客家人)遇合時,他們又 要如何辨識、如何形成社區?

在我出現之前,我是流離失所(homeless)、無法安置的,當我是我自己加上我的環境之時,意味著我被安頓的可能也就是家的可能(home- ing),而在我的構築過程中,我也就已經在這裡著落,走在回家的路上了(客途於家,homewards)。

如果說我自己是主體,那麼,我的環境就是經由主體所意識的,是我與世界的關係。具備主體意識,表示在我與世界的關係裡,我是具備能動性的(認同意志)。

首先  我接觸到 「我是我自己加上我的環境。」這句話是在李承寬的書上。之後,陸續讀些奧德嘉.賈塞特(Jose Oretega Y. Gasset)的書  他也持續在說明。
簡單地講,對於我而言,這句話我是認同的  而且情感上也連結到李老的表達。
對於我而言:這是我自李老傳承的基礎,是我自建築領域的出發,同時也希望在該處抵達。

惡靈驅趕

………………『「先生媽[1]突然大罵:幹你娘!」,隊員鄭空空 扶了一下眼鏡後,繼續說:「本來,我也嚇了一大跳,以為犯了mulalu[2]時的忌諱。後來才知道,並不是我冒瀆了祖靈或干擾到祭儀的進行,她們要詌的其實是惡靈----那個侵擾我身,讓人打噴嚏的惡靈。」

重建,並不只是針對九二一震災或是桃芝颱風災害的作為。面對我們生活的真實世界,不斷地遭到惡靈的侵擾、造害,因此,不論是生活的意識或是在作為上都該一 直保持儆醒的態度。』……………

[1] 即女祭師,邵族稱女祭師為先生媽。 [2]即邵族祭拜祖先的儀式。

「我是"我自己加上我的環境"的過程。」

集約地講,這裡面有著幾個面向的關係:我與社會的關係,我與自然的關係,我與自己(內在)的關係,我與歷史(時間)的關係,我與科技(物件)的關係。這些關係是流動的。

2010年6月26日 星期六

工匠地圖

中日戰爭:1937--1945,二戰:1939--1945,韓戰:1950--1953,越戰:1959--1975,國共戰爭:1920年代末至1970年代,島國戒嚴:1949--1987。

這是彼時東亞的局勢,大的時代背景。島國城鄉現代化的結構規劃,受此局勢連帶發展,由政治軍事之外導入經濟生產思維,為了市場集散效率,市鎮與農村之間漸漸發展出一個次系統:街路。在空間上就是新設的聯外道路,新劃的街廓巷道,新建的連棟街屋等。我的少年就是在這些街肆巷路間悠轉度過。

在我的幼年故鄉,生活的空間約略是以農會、新竹客運的十字路口為核心,以學校、製材所、埤塘、教堂為邊界,地點串接靠的就是一個又一個的磚砌連拱店亭下長廊。
沿著長廊去上學會經過各式各樣的店鋪以及工匠作坊,頭家師傅們大多是出外人,有走攤趕集謀安家帶子的,有離土離農想起屋立業的,也有赤手空拳無著無落投靠親友的。

根據回憶追索,我們那條街路,以周接的農村為腹地,在食衣住行育樂上,儼然可以自給自足,形成生活圈。除了一些概括的,對於我而言,把記得起來的有一些曾好奇蹲踞誤了上下學的一些工匠鋪子記一下。

農會對面有一個做竹器的老阿公,八十多囉還在做,為了方便削竹皮,他喜歡在門口的大榕樹下做,只有下雨的時候才移到室內。
老阿公的斜對面的三角窗是打鐵店,不知道是店太小還是功夫不夠,感覺起來下街那一家的生意比較好。
我們這一排的第一家是金子店,師傅就在店面裡用火打金,後來改做鐘錶店,他們的店亭下是第一個擺那種推乒乓球電動玩具的。
金店的隔壁是賣青草的,兒子接的時候開始賣青草茶。
賣青草的對面是推拿跌打損傷的拳頭師傅,他們的店門口都插著一支大關刀。
拳頭師傅的隔壁是種子行兼賣米糠、飼料。
我家樓下是機車行,我們住在樓上,老媽年輕時學女紅,就在家裡設了洋裝工作室。
隔壁是做糕餅的,一年到頭都飄著酥香味,也是同學家,父親早逝。
打棉被的,就是背著弓彈棉花的那一種,他們街屋的後面作仙草。一間很會流汗的屋子。
皮鞋店,師傅姓劉,很時行的 一家,我人生的第一杯咖啡就是在他們家喝的。師傅削鞋底橡皮時,用的是一種特殊的刀具,近乎方型的薄刀。
金工店,那個年代螺絲還不發達,金屬固定除了熔銲接之外,靠的是鉚釘,因為都用榔頭,所以金工店的師傅都很壯。他們的學徒都住在店舖間的閣樓,順便守夜。
盲眼的算命師,他住在約二十分鐘車程的過嶺那裡,每天搭桃園客運通勤,在我心中,他很神奇,木杖擊路來去自如。讓他駐店的是一家賣麵的點心店,總是聚著一群阿嫂級的姊妹跟酒客,大人們都交代我們不要去那家店玩,現今想想,應該是一些風塵打滾過的女子,相互扶持過日子的地方。
木匠,從飯勺到眠床,他都能做,工具特多,也像醫生一樣會出張到客人家裡工作。
擔屎的,拉著一台離阿喀,特製的用柏油塗的黑黑的大木桶,從街道這頭拉到那頭,早晚各一回。擔的屎,他都拉到流明埤那裡倒,養蜆。
錫匠,專門剪黏馬口鐵皮做一些生活用品跟農具,也接受訂製。
棺材店,也是同學家,除了木頭之外,還有一種特殊氣味,就是生漆。
裁縫店,大致就是西服、洋裝跟內衣。

2010年6月13日 星期日

我的生活在他方

小三,一個夏日的午后,很小心的在家裡錢櫃偷了一些錢,趁大家還昏迷在午睡的時候,走到離家約一公里的巴士站,上了桃園客運坐到中壢,到火車站要求買一張到台北的票,賣票的沒好氣的問我說台北哪裡,想了想:萬華,我掂著腳尖回答他。

捏著票,一路上不敢說話,一直到廣播說:萬華到了,萬華到了,要下車的旅客請趕緊下車。

想想,那場景仿如楚浮四百擊裡結局,男孩第一次逃到了海。
在我眼裡的海,是滿滿的人潮店家,成衣百貨的,美軍裝備用品的,腳踏車的。

那個午后,理解不出的一時衝動,一步也走不動,我立在萬華火車站前望著廣場,緊握拳頭,全身興奮的擁抱著屬於年少的我的台北的海。

痙癴過後,少不了東窗事發一陣吊起來的毒打,但冒險是值得的。

三十五年後的現在,謎一樣的還是無法理解,那個夏日午後的悸動自何處來。
只能說,那是我第一次的生活在他方,我第一次的客家。

2010年6月12日 星期六

看海聽海

想想,生活裡的活動,日裡看海思魚夜裡聽海觀星算是首要。

視線盡頭常見大船滑移,不禁會想:船上的,多半是像BK、信來這樣那樣的船員吧。

青春在不盡言中流行,旅程留不住痕跡,只好用資深的港灣故事替代年輕的心情海圖。

航行是為了靠岸嗎,新的碼頭便留得住新的故事嗎。不禁這麼想。

2010年6月9日 星期三

島國:本島、外島與離島

讀了一下維基
島國
島國的島嶼
離島

我大約在島國的概念下作類分
本島:國家主體,設中央政府的
外島:設縣政府的
離島:設鄉公所的
離離島:只設軍隊或是氣象站或是研究中心的,島國宣示主權的

我比較喜歡的說法還是:島國是世界最大的NGO(非政府組織)

2010年6月6日 星期日

名詞與形容詞

這是我閱讀一些語言的方法

名詞:詩的。外在的。機能。
形容詞:散文的。內向的。形態。

2010年6月4日 星期五

我的阿共

在我小三的時候,一個昏昏沉沉的課間,搖頭晃腦之際,突然見到我那留著西瓜皮的阿姐立在走廊向我招手,躡手躡腳地溜出課室時,以為自己幹的禍事又東窗事發,一口理虧的氣還沉在心裡來不及浮起來,阿姐便認真的對我說:阿共死了,阿爸在校門口等著我們回老家,去把勞汰(老弟)叫來一起回家。

聽了話,入了課室跟老師報告,同學們露出羨慕我可以先走的眼神,背了書包,去了低年級的教室找到勞汰,我們便一起坐在阿爸的本田機車上靜默默地奔回永安海邊砂石場的工寮。

我的阿共是客家人,阿ㄆ也是。本來,阿共主要是做水田的,可是,我們家族開墾的地比較靠海邊加上是風頭水尾地,所以一直做的很辛苦。因此,靠近溪邊的一塊旱地,阿共聽了人家建議改作碾石場,成了半工半農的生活型態。由於大伯身體不是很好,所以主要是我二伯跟三伯夫婦在幫忙。

阿爸自成家生了我阿姐之後,因有所思,便偕我阿母離農到街上擺攤做生意。
阿共的死,阿爸一直認為跟他有關,事情是這樣的:我們老家靠海吃風,阿爸體恤阿共辛苦,便刻意傳了一件英國式的大風衣給阿共擋風遮雨用,阿共的心裡也十分歡喜,在工作的時候只要颳風下雨便穿,這一次,阿共在餵料給碾石機時,一時風大,風衣的下襬便給吹捲到碾石機的轉軸裡,阿共心急怕壞了衣服,下意識地要把衣角拉回,誰知,機器力大,連人拉倒,阿共的一隻手臂就跟著被扯到機器裡,由於事發突然,二伯三伯還來不及反應,想到要去關機器時,碾石機因捲了個人早已卡卡難動,等下了電閘,阿共已經皮開肉綻失血過多而死。

聽講,我阿共年輕時(日本時代)跟他弟弟(我叔公),私畜私宰了一頭豬,半夜挑了擔子要走路到大溪買賣,結果被日本警察贓到,連人帶貨給押進派出所,被日本憲兵用棍子打腳底板,打到不能走路,也就是阿共的腳很大的原因。

還聽我叔伯大哥講:小時候(約五十年前),有人跟阿共提議說中壢後車站的一塊菜田旱地三分多,想跟我阿共換老家的一甲水田,結果阿共要出發去看地時,阿ㄆ特別交代說 ,不要那麼憨,拿有水的一甲地換沒水的三分地。後來地沒換成,不然我們就發了,我的阿哥這麼說。

這是我記憶裡憨憨的阿共。

2010年5月19日 星期三

經濟壓力

最近因為業務的關係,我們課裡在招募臨時工。
來應徵的需要填寫一些表格,其中一欄是描述經濟壓力的(可複選,就是說明來應徵的理由之一)。

欄內的選項分有及無兩大類,"無"沒有子項,"有"的子項分別是:房貸、養育子女、其他債務、其他(自填,可補充說明)。

一位鄉民勾選其他後,補充寫著:二樓ㄔㄨㄤ戶,西雅Ki。

原來是他屋子還沒完工,需要經費才能把窗戶跟屋子的粉刷飾面工作完成。
這是他的經濟壓力。

2010年5月3日 星期一

太平洋懸島之夜

我們這個島,走一圈約折40公里,大概是個馬拉松的長度。
前些時日,知要來,在彼岸有些離情。
後來折轉成期待。生活在他方的期待。

生活換段的初夜,
居所未定,因疲而乏。看來會持續一些時日。
旅箱像個胎記,知道自何處出發,但在何處抵達卻無話可說。

數位公共財與人文織補思想備忘錄

  數位公共財與人文織補思想備忘錄 日期: 2026 年 7 月 6 日 | 紀錄對象: 大間構造場主持人與 AI 助理對話紀錄 前言: 本文件整理自 2026 年 7 月 6 日,大間構造場 (in-between fabrics) 主持人與 AI 助理針對唐鳳「人工智...